死亡的瞬间与生命的瞬间

据说精神之于肉体,类似于一台自诞生起就没有停机的电脑。种种的自我意识、记忆情感,都不过是在肉身这部运转精密的机器之上激荡的回路,演变的模式,复杂的计算罢了。终于有一天,机器老了。计算变得迟缓而易错,模式渐渐弱化而难以识别。在停机的一刹那,所有数十年分秒不停所积累的信息、数据,最后一次以难于捉摸的方式逐渐淡褪,并从此在世上消失。

然而死亡不过是个体的终结——像是无数珊瑚虫的死亡造就了五彩斑斓的珊瑚礁,无数植物的死亡变成了石油,运转起整个当代社会——死亡,这一精神的结晶体又何尝不是支撑起人类精神世界的珊瑚礁?

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作者生于1844卒于1900;再拿起一本,生于1913卒于1987;我不知道这些书本中有多少作者已经告别了人世,但即便是最新上市的书籍,距离编辑、排版、印刷、上架也过去有些时日。就更不用说那些跳跃的灵感在作者脑中闪烁、酝酿、构思、编排、并被记录下的瞬间了。

而那些如此深刻地触动了我的灵魂的语句,它们不过是植物尸体上记录的已经“死亡”的想法;那些如此深深契入我的生命中的旋律,它们也不过是已经“死亡”的曲调;若是当真来一场朝圣或是寻梦之旅,也恐怕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的模样。

死亡,似乎无处不在,因为时间的切片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即便是此时此刻,那些我在场或不在场的地方,形形色色的面孔背后,又发生着怎样的人生故事?Cut!!就此打住。当我写下这句的时候,上一瞬间已经永远凝固,成为历史。这其中自然不乏精彩的故事,谁又知道呢?

无时无刻不是死亡,而无时无刻又都不是生命。不同时空里的死亡孕育了此刻的生命,而这向死的生命必借这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得以实现和自我完成。正如先知所言,“死亡的奥秘若不在生命的心里寻找,又如何能找到它呢?”

东京纪行 2012

先后顺序大致为:浅草 – 明治神宫 – 原宿 – 东京铁塔 – 箱根(强罗公园、芦之湖) – 池袋(Sunshine City水族馆) – 银座 – 秋叶原 – 上野公园

郊游随拍

风筝

想起风筝,就想起许多美好的景象来。想起在江边,微风拂面,辽阔的天空下各色船只依次经过;想起在城墙上,宁静而又雀跃,每一块城砖间蓬勃的青色;想起图书馆里关于它的种种描绘;想起那个美丽的名字。

我不禁在想,风筝之所以特别,或许是因为它为天空而生,从来就不属于这片尘世。牵着细细的一根线,用手指感受天空的气息和脉动。地面上的我们也许不过是有种错觉,误以为是自己掌控着风筝,殊不知却是风筝,细细的风筝线,才将我们与天空乃至无垠的宇宙相互关联起来。

人们总说“断了线的风筝”。这意味着失去了控制与音讯。而在这个瞬间,我们与天空之间脆弱的联系再一次被断开,提醒着渺小的我们孤零零被留在地面之上的事实。

仰望天空,远望风筝,手中攥紧的细线竟是如此珍贵。

夏天的味道

优酷链接:链接

每一个苹果都是生而平等的

整齐码放的苹果堆前,一双双手在四处游移。拾起、旋转、检视,再又放下,如此重复着。

一个声音此刻总会在心底浮现——所有这些付出巨大努力而来到世间,有着种种缺憾而并不完美的苹果们,全都是生而平等,值得爱怜的。难道不是吗?

注:以上,苹果请换作西红柿、橙子、梨、草莓。。。

Roxette @Beijing 2012

2012年,54岁的Marie和53岁的Per在17年后重回北京,这才有了今晚这场难得的演唱会。

Marie明显是老了,不复有当年曼妙的声线。看着大屏幕里她的脸庞,我不断回想起当年在瑞典Borgholm城堡里他们的现场演唱会视频。那还是在1989年,Marie光着脚,穿着紧身裙,金色的头发,年轻美丽。她唱着那首《Listen To Your Heart》,迷蒙的舞台灯光,海边的古老城堡,台下的星星焰火。那一刻她闭着眼,宛若女神。

怀旧的演唱会终究会归于伤感吗?因为青春的逝去,往昔的不在,一个夜晚的瞬间让人回忆起从前却又重重地抛落回现在。起初,我也这么想。

随着一首首熟悉歌曲的唱起,人们纷纷站起、跟唱、欢呼和摇摆。近万人的世界线在此刻汇聚了。十七年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们有着各自截然不同的故事和人生,此时此刻因为台上的Marie和Per而相聚在了一起。

一首《Listen To Your Heart》,诞生已有24年。这24年里,Marie和Per想必已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的不同场合,面向不同的听众一遍遍唱起。

与其说这是一种重复,更不如说是一种机缘。在这24年里,从一无所知,到爱上他们的歌。从朋友,从小说里知道Roxette,到现场亲历他们的演唱会。我想,我不是在寻找什么过去的瞬间,而是在定义“我”的这个瞬间。

许许多多的美好瞬间被唤起,许许多多的美好瞬间在此刻定义而永远常在。这就是我所经历的Roxette 2012北京演唱会,这就是我所经历的Roxette的神奇魅力。

Spend some time, you and I.
Under this bright glorious sky.

It’s been so long since I first saw you.
But I still love that smile in your eyes.
Yes it’s true, right from the start.

I believed in the church of your heart.
Yes it’s you, that make me part of.

—— Church of Your Heart,演唱会结束曲

博尔赫斯《Everness》试译

《Everness》

博尔赫斯 (Jorge Luis Borges)

翻译:unicell
最后更新:2012-03-03

不存在的事物唯有一样:那就是遗忘
上帝保留了金属,也存留下料渣
并在他预言的记忆里
封存了将有和已有的月亮

这就是全部一切了:镜中数以千计的映像
——在一日的晨昏之间
你的脸留下和将要留下的
已然、未然的形象

万事万物都是那包罗万象的一部分
属于这水晶般的记忆,宇宙
这艰难的过道呵,谜一样漫漫没有尽头

当你走过,一扇扇门相继关合
仅有在日落的另一方
才能最终见证那些原型与辉光

参考:

  1. 中译本1,王永年,《另一个,同一个》,豆瓣链接
  2. 中译本2,译者不详,出处不详
  3. 英译本1,Richard Wilbur,《Collected Poems 1943 – 2004》,豆瓣链接
  4. 英译本2,A.Z. Foreman
  5. 西语原文

安达曼大海深处

身体有记忆,这大约已是电影中常见的桥段了。例如《谍影重重》Bourne丧失了记忆,却依旧能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施展出格斗、枪械、语言等作为职业特工各方面的高超素养。桥段终归是桥段。直到不久前,摆弄已经生疏的魔方,手指无意识地做出了某个公式。反复重做了几遍都很熟练,而我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这个公式了。亲身体会,感觉很奇妙。。。

手指当然并没有记忆,只不过是这大脑的记忆遁了地,潜了水,隐入“潜意识”这座深山老林而变得飘忽不可捉摸。

——不知道为什么,以上这些就是我今天在游泳池考深水证时候的胡思乱想。思绪闪回的时候又意识自己如此花费力气的时候,大脑还在不停瞎琢磨,消耗超过20%的氧气与能量。而这个怨念本身又在反反复复地纠结。真让我恨不得能把它切掉切掉!

话说……上一次游泳的时候,还是在安达曼海。在那里,海水清澈,沙滩洁白,阳光猛烈,一切都纯净得只有欢乐没有烦恼。现在回想起来,颇有些《Contact》里,朱迪·福斯特穿越时空与她父亲相见的那个海滩的梦幻感觉。海里游泳的时候,似乎没有风,水面晃着小小的波浪像是在按摩。珊瑚与各色的小鱼从身下经过……如此良辰如此美景,不知不觉已四下无人,越游越远,越游越深。

波浪也似乎渐渐大了起来,眼镜被灌满了水;想要踩水调整,却发现穿着脚蹼不会踩水;脱下脚蹼,却发现踩不到底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在脚蹼和小命之间,我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并期望着能记住位置回头再取。之后的两个小时,就像是大海捞针,我穿着桔红色救生衣在一大片海域做Z字形搜索。期待短短几分钟它不会飘的太远,期待珊瑚礁甚至小鱼能将它挡住……刻舟求剑的怨念充斥着大脑……只可惜,竟连舟都没有……

天色渐晚,筋疲力尽地回到岸上,却仍然期待着海水能将它冲回岸边。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彻底打消了我这个念头,因为他说洋流朝向安达曼海,朝向大洋深处。

之前我从未想过地图上这么遥远的印度洋会和我有什么关联,直到我在那儿遗失了脚蹼。当天在海边燃着烛光吃着晚餐,我就在想,脚蹼此时此刻会在这漆黑大海的哪一个角落飘荡?此时此刻,远在北京的游泳池,又想起了这对安达曼海中的脚蹼。——我以为我忘了,其实我没忘。安达曼大海深处的脚蹼随波飘荡,就像其他那些我曾经失去的东西……

一千零一个梦境

艺术家Shea Hembrey在题为“How I became 100 artists”的TED演讲中,分享了自己如何虚构出100位艺术家连同他们风格迥异的作品的故事。不知怎地,就想起了《24重人格》里,精神分裂的主人公那段阳光灿烂的午后的描写——开着车,来到原野,在山顶“找到一个幽静隐密的地点,俯瞰着旧金山湾,把毯子铺在地面”……“12支汤匙放在毯子上,排列成一排”……用尖细的记号笔把那群分身的名字写在汤匙的柄子上……“于是乎,一个接一个,伙伴们轮流分享冻糕。大伙全都跑出来了,现身在大自然中,眺望着海湾。”

100 artists,说的是一场关于艺术的艺术;24重人格,说的是特殊患者的生命体验。他们的故事是如此的不同,而这感觉却又何其地相似!

无论是这场艺术,抑或是那个午后,我想,一切的美丽之处就在于——终于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把一个人内心中如此迥异的自我,放在一起,铺排开,晾晒着。熨的平平展展,舒舒服服,心里暖洋洋的。

若是有可能,我是多想记录下自己的每一刻梦境。记录下那些面目不一、丰富多彩、涌动不息的梦境人生。那一千零一个记忆呵,总在黎明时分渐隐渐褪、消散于无形,像是一个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理论物理学家David Bohm曾说,“Individuality is only possible if it unfolds from wholeness”。事物不仅仅是普遍联系的,事物更是由普遍联系所定义的。在这场关于“我是谁”的永恒追问中,梦不止于揭示与展现自我,更直接地参与定义了“我”。书写梦,也就书写了“我”;写下一千零一个梦境,只因它们,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