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永恒

蜉蝣般的生命寻找永恒,这寻求自身就是件多么荒诞不经的事啊!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人知道在蜉蝣的世界里是否存在永恒。我想一定是有的,就像宇宙洪荒衬照下,我们个体生命中的永恒一样。无疑,这是高度主观化的永恒。这同样也是向内而非向外的永恒。倘若生命本身也不过是物质的一种模式和现象,那么永恒——生命中的决定性瞬间——似乎也就并非那么一件特殊的事了。

走在夜晚的小路上,四下无人,头顶星辰闪烁。夜空清晰得似乎能让人看清自己的过往,灵魂,与生命之泉所在。生活不过是一场巨大的拖延症,掩饰着迫在眉睫的死亡。

关于Cohen,关于死亡

听了很多遍Live in London,而每一次听都还是会被感动。Live in London这张专辑是Cohen 2009年在伦敦的现场演唱会录音,而这一年他已经74岁了。

Cohen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叛逆过,有过混乱的私生活,做过潦倒的诗人,但并不怎么受欢迎。直到后来尝试转行,试着用他独特的声音来歌唱,一切才就此改观起来。并造就了今天我们所熟知的Cohen。

古稀之年的他再度登台,却丝毫没有英雄迟暮的悲凉。恰恰相反,岁月积淀的低沉嗓音唱起一首首熟悉的歌曲,不得不让我感慨——这实在人生难得的珍贵时刻。对Cohen如此,对我们也是如此。

Tower of Song这首歌开场时,Cohen小步跑上舞台。穿插的话语里他说起自己和曾经的老师见面,还一起喝了杯酒。他当年的老师这年97岁。老师对他说,Excuse me for not dying。Cohen如是转述着,并说自己,I kind of feel the same way。细细品来,这是何等坦荡的情怀和睿智啊~

说起死亡,有种说法是这样的。人的意识本质是一个量子过程。临终的那个瞬间,身体机能逐渐停止,于是意识的量子状态无法继续维持。但精神意识所包含的量子信息并没有丢失,它逐渐扩散开来,弥漫在整个宇宙乃至多重宇宙。或许这就是那些美妙濒死体验的根源。那不是什么幻象或神经刺激,而是某种程度上的真实。

关于死亡,这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丽的时刻。可若是连灵魂最终也要回归宇宙的怀抱,那么人的一生就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彻底回归。就像Cohen歌里唱到的,All men will be sailors then until the sea shall free them。所有人都会是水手,直到大海赐予他们自由。

死亡的瞬间与生命的瞬间

据说精神之于肉体,类似于一台自诞生起就没有停机的电脑。种种的自我意识、记忆情感,都不过是在肉身这部运转精密的机器之上激荡的回路,演变的模式,复杂的计算罢了。终于有一天,机器老了。计算变得迟缓而易错,模式渐渐弱化而难以识别。在停机的一刹那,所有数十年分秒不停所积累的信息、数据,最后一次以难于捉摸的方式逐渐淡褪,并从此在世上消失。

然而死亡不过是个体的终结——像是无数珊瑚虫的死亡造就了五彩斑斓的珊瑚礁,无数植物的死亡变成了石油,运转起整个当代社会——死亡,这一精神的结晶体又何尝不是支撑起人类精神世界的珊瑚礁?

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作者生于1844卒于1900;再拿起一本,生于1913卒于1987;我不知道这些书本中有多少作者已经告别了人世,但即便是最新上市的书籍,距离编辑、排版、印刷、上架也过去有些时日。就更不用说那些跳跃的灵感在作者脑中闪烁、酝酿、构思、编排、并被记录下的瞬间了。

而那些如此深刻地触动了我的灵魂的语句,它们不过是植物尸体上记录的已经“死亡”的想法;那些如此深深契入我的生命中的旋律,它们也不过是已经“死亡”的曲调;若是当真来一场朝圣或是寻梦之旅,也恐怕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的模样。

死亡,似乎无处不在,因为时间的切片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即便是此时此刻,那些我在场或不在场的地方,形形色色的面孔背后,又发生着怎样的人生故事?Cut!!就此打住。当我写下这句的时候,上一瞬间已经永远凝固,成为历史。这其中自然不乏精彩的故事,谁又知道呢?

无时无刻不是死亡,而无时无刻又都不是生命。不同时空里的死亡孕育了此刻的生命,而这向死的生命必借这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得以实现和自我完成。正如先知所言,“死亡的奥秘若不在生命的心里寻找,又如何能找到它呢?”

突然消失者的来信

“亲爱的,当你读到这封来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请不要感到意外,世上的一切都太匆匆,死亡当然也不例外。一颗树木枯萎了,它在地下的根系自然也就不再属于这树,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而当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那一刻,那些曾属于我的身份、财产和记忆恐怕也就当从此停止生长,消失,褪色直至湮没罢。我想,这应当是用不了多久的事情。然而,若在此期间下面这些信息对你有用,不妨暂记之。Gmail密码:XXX;网银密码:XXX;博客密码:XXX。。。就此别过~”

如果有一天,你收到这样一封信,千万别惊讶。今天城市里的死亡也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然而我们却少有直面死亡的机会和经历。亲人的死亡大多在医院里,朋友的死亡更多地表现为消失。陌生人的死亡则完全不为人知。前不久听梁文道在开卷八分钟里介绍了德国社会学大师Elias的著作《临终者的孤寂》)。Elias认为,这一现象是因为文明化进程之后,现代社会不重视死亡,甚至刻意压抑、隐匿的结果。这不禁让我联想起自己曾在blog里贴过的这篇失落的面孔,里面是两个专登寻人启事的网站。看着这些网站上并排列着的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似乎总有点直指人心的震撼的效果。我相信其中的一些人不仅是消失了,而且是永远地消失了。其实对于那些有准备,而又不甘于就这么突然消失的人来说,完全可以预先写好本文开头的一封信。下面就来介绍一下方法。

Death Switch是一个能够在用户意外死亡/消失情况下,自动发出其预先写好信件内容到指定的Email地址。其免费帐户可以创建一封邮件,包含最多三个附件。内容创建后,Death Switch可以按照你选定的周期,例如60天,120天等等,发送Email检查用户的状态。如果邮件发出后,在指定的响应时间内用户没有回复,Death Switch会进入“担心模式”(Worry Mode)。担心模式下,网站会以较高频率(可设置,如每天一封)发送一定数量的邮件以询问确认。担心模式下,用户也可以选择让网站试图与其他邮件地址或自己的亲友联系。一旦最终确认用户死亡/消失,Death Switch就会发送出用户预先存放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Death Switch的信能否作为有法律效力的遗嘱,但至少能在某种程度上起到遗嘱的功能和效用。而对于那些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来说,比如我,从此就再也不用担心秘密会被带进坟墓了。

而这个网站的用法还远不止这些,有心人不妨继续探索。下面是我想到的一个使用场景:存下你所掌握的黑幕材料,把收件人设为自己Blog的电子邮件发布地址,或是第三方爆料站点。把探测周期设为每天一次。只要自己有一天遭遇黑手没能上线回复,就在第二天向全世界公布材料。怎么样?是不是和电影里的一样?

兰迪·波许(Randy Pausch)“最后一课”观后感

看完了兰迪·波许(Randy Pausch)最后一课,终于忍不住想要写点什么。

兰迪是美国卡耐基·梅隆大学的计算机教授,在去年9月被确诊为胰腺癌后在卡耐基·梅隆向做了最后一次讲演,分享他人生的快乐、经验和体悟。“最后一课”在网上被下载超过1000万次,译成7种语言,流传极广。因为这次演讲,他被ABC评为年度人物,被《时代》周刊列入影响世界的100人,卡耐基·梅隆所在的匹兹堡将11月9日定为“兰迪·波许”日,布什来信称赞他的努力“反映了美国人灵魂中最好的一面”。

看兰迪的“最后一课”,首先是被他的乐观和幽默所打动。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却有着和平时一样饱满的热情。谈起儿时的梦想,谈起成长的经历,谈起父母、同事、学生,谈起他的妻子,我能听到的只有真诚和爱。把兰迪的“最后一课”放在他生命即将结束的背景下来考量其实并不一定恰当。这次演讲哪怕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也丝毫不能减弱它的光芒和力度。这是一次真正有智慧的人对人生的一次回顾。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有智慧的人是少数,善于讲演的人也是少数,兰迪正是这两者的合二为一。更何况他所讲的又是人生这一个重要的话题!看兰迪的演讲,我不禁想到了那本《别闹了,费曼先生》。费曼是加州理工的物理系教授,得过诺贝尔奖,是近代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之一。但他同时又是以爱闹、爱玩、特立独行著称。也许他们两个人并不能完全相提并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对于他们留下的演讲和书籍,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恩。他们的存在,是全人类的共同精神财富。

两个head fake,在兰迪没有说出来之前,我都想到了。这不是一次关于如何实现梦想的讲演,而是一次关于如何去过人生的讲演。生活在这个时代,会突然发现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找到各式各样的技巧、教程、howto、guide。。。如何说话,如何做事,如何学习,如何教育孩子,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调节心情。。。有时候不由生出些许反感,仿佛没了这些书人们就不会工作学习与人相处了一样。但不得不说,这些书自有它们存在的理由。纷繁复杂、信息爆炸的现代化社会(当然,我的经验仅局限于中国),人们一方面需要面对传统社会架构的瓦解,另一方面又得应付过去所没有的新环境、新问题。在为了生活疲于奔命的时候,也许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忘记了,或者根本还顾不上人生的重要问题——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在今天的中国谈论终极关怀也许还太奢侈,但相对于它的重要性而言,这个问题绝对是谈的太少了,而不是太多了。在纯粹的宗教和世俗之间,我们需要更多坦诚的、积极的、热情的关于人生的思考和箴言。毫无疑问,兰迪的最后一课正是这样的内容。整个演讲过程中,他的坦诚和爱心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地留下“最后一课”的印象,这份遗留下的珍贵礼物,毫无疑问,只能属于他的孩子。然而我们又何其幸运,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这最后一课!

关于死亡,我们经历的太多,“最后一课”也绝非先例。之前也曾读过米奇·阿尔博姆的《相约星期二》,还有黎家明《最后的宣战》。身份不同、背景不同,然而面对死亡这一共同的事实,他们又是何其相似!死亡是人生最后的神秘,然而又是为绝大多数人所忽略的神秘。当这一天或快或慢来到每一个人的面前,我们真的都准备好了么?“未知生,焉知死?”孔夫子真是一语道破天机。生死无非是人生一体之两面,没有透彻的人生,又何来坦荡的死亡。“生如夏花般灿烂,死若秋叶般静美”,这一种人生境界,兰迪无疑是做到了。兰迪的家人和朋友注定要承受更多的伤痛。然而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更多突如其来或是渺小的死亡面前,不得不说,对于兰迪,除了惋惜,也还有些许羡慕。

人生究竟应该是怎样一种姿态,是曾经困惑我很久的问题。从最初的浑浑噩噩到后来的立志发奋,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个阶段。那个时候的我,爱读刘墉的励志书籍,爱读《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爱读《约翰·克利斯朵夫》,喜欢尼采的“宁可去追求虚无,也不能无所追求”。然而很快我就面临另一个重大的问题:如果做不到出类拔萃怎么办?或者说,作为一个普通人,如何去面对“平凡”这一件事?全世界有几个梦想体验零重力的孩子可以真正实现梦想呢?全世界又有几个人可以进入CMU学习甚至成为终身教授呢?如果不能——怎么办?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原来每个人的人生,都是通往其自身的解放之路,是一条自我完成的道路。这一条道路自内而外,越走越宽,越走越远,没有尽头。。。唯一重要的是:“If you lead your life the right way, the karma will take care of itself. The dreams will come to you”。

链接

[1]. 2007年兰迪被ABC新闻网评为年度人物
[2]. 兰迪教授的最后一课
[3]. 下载链接@VeryCD

飞鸟经过天空的痕迹——《流浪女》观感

-“现在可不是露营的天气。”

-“我从不选择天气。”

-“你选择了道路?”

-“是的。”

这就是流浪女Mona的生活,飘飘荡荡,无拘无束。导演瓦尔达女士在电影开场之前就对我们说,这可能是一部残酷的电影,因为在一开始我们就看不到希望。没错,她死了。无数人与她的生活擦肩而过,然而正是凭借他们支离破碎的叙说与记忆,我们才得见这只自由而孤单的飞鸟经过天空的痕迹。

她受过教育,可她拒绝一份安定的职业。擦车、牧羊、剪枝就足以提供她所需的香烟和面包;她孤身一人,可她拒绝温情。和戴铁链的男人睡在一起,他们睡着时可爱的样子让人不忍惊动。可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止她的离去;她接受恩惠,可她拒绝感恩。卡车司机让她搭车,可她却抱怨没有收音机。大学老师送给她大包的食物,她毫不犹豫地收下却不说一声谢谢。

–这就是Mona,她总是拒绝,可她也总在选择。选择了绝对的背弃,选择了绝对的自由,选择了绝对的孤独,选择了绝对的危险,选择了绝对的死亡。

瓦尔达一开始就告诉我们,欣赏这部电影我们不能加上任何的道德评判,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们观看,我们欣赏,我们接受,如此而已。这个道理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史铁生也说”欣赏这如歌如舞如罪如罚的生命之旅吧。由一个亘古之梦所引发的这一生命之旅,只是纷坛的过程,只是斑斓的形式。这足够了。”

可是,这真的足够了么??

对于作家和导演,的确足够了。意义在于表达,或者不妨说表达本身就是意义。Mona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道路,导演凭借思想和技术予以展示,这些不都是表达么??可是我们呢?电影散场,乘车回家,浑浑噩噩的一天。年龄在增长,智慧却没有进步,我真的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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