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续4)

开车进入城市,那一两个标志建筑划定了城市的边界;乘火车抵达,站台成了边界;若是搭飞机,那么空港就是边界。踏入这条边界线的另一端,那就意味着新的气候,新的人群,乃至新的生活。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在地图的两点之间移动,每一天也有无数的人停留在一处,一年,十年,甚至一生。地图上点与点,城与城,之间的距离或近或远。凭借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连接起形形色色的人群与生活面目。

可我总忍不住去想——那些边界点真的存在吗?道路没有尽头,这片土地也没有尽头。就像其他被人们创造出来的概念一样,不过是便于我们自身的理解和掌握罢了。但毕竟土地再宽广,我们也很难于终生旅行或是流浪。最终,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标志点,划定了足迹的边界,生活的边界。

望着舷窗外延绵的群山、雪峰、河谷与田地。我在想,这一刻我飞越了这土地上多少人的边界线?那些耸入云端的雪峰,变幻着面貌,真真一副云霄仙境的美景。山脊两侧积雪也许从未踏上过人的足迹,峰与峰之间冰面也许在夏季会像眼泪一样化开,却同样没有人的足迹。大自然的险峻天然就是屏障,划分了边界,隔开了人群。山的那边究竟有什么,对有些人而言,也许会是一个长久的困惑。然而山外有山,即便在高空之上,眺望这群山的侧影,尚且不能胜数,又何况亲历。边界线,不过是个伪命题罢了。

群山之间的河谷,是人群的栖息所在。飞机上掠过,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然而这一瞬间,却是我的旅行足迹,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人们之间交错的边界线。界线之外的雪山茫茫,界线之内的佛法、爱情与生命,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真实,却又都是一样的难于考证。或许,这就是生命的广阔与细微。在悠久的历史中传承、回荡,没有什么是无源之水。而在这水纹的凭空荡漾中,似乎就诞生了一切。

三万英尺(再续)

特地挑了靠窗的座位,可起飞后才知道这完全是自找麻烦。我的窗口向西,傍晚时候的阳光分外猛烈,一溜排的乘客纷纷落下遮光板。为了不影响周围的人,我也只好把它拉下。而心里却还有些不甘和遗憾,于是又开了条小缝,让炫目的金色阳光照在胳膊上,照在书本上。遮光板外的太阳也不甘寂寞,把舷窗烤得火热。闷热的空气,书本上晃眼的文字,再加上连日来心力的疲惫,我斜靠在椅背上,一不留神便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杯饮料过后发现手臂上的阳光已然柔和许多。推上遮光板,顿时就意识到自己的选了这个位置是多么幸运!曾在山里看过落日,那一刻色彩斑斓,喧嚣褪去,鸟鸣四起,大山重又归于沉寂;曾在草原上看过落日,那是和朋友们在一起,落日就意味着夜晚的一顿盛餐;也曾在海边看过落日,静静地静静地,月亮在另一头升起,海浪的声音单纯而永恒,那城市迷人的另一种风貌却才刚刚展现。大山、草原和海洋,可我从没有,从没有在天上看过落日!

云只有薄薄的一层,直接向下也能依稀看见地面。也许正因为这样,四下看去,云海微微带着些青色,有些发灰。所有的色彩自然都归于太阳。天空最高处深蓝得有些发紫,向着太阳的方向,颜色越来越温暖,越来越醇正,越来越耀眼。仿佛那首打动人心的歌曲,伴随着一个个音阶通向它淋漓尽致的最高潮。和地面的落日不同,没有建筑物的陪衬,没有形形色色物体反射的光芒,天空的落日简单而纯粹。这一广阔空间和丰富色彩构成了巨大的形式美,不禁让人觉得,在天上,落日更像是一种天文现象,而不仅是普通的日常景观。

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云层的深处,感觉时间从未像此刻流逝的这么快。从一个圆到半个圆,再从半个圆到小半个圆,它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幻想着自己此刻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享受太阳带给我又一整天新的生命。可幻想毕竟是幻想,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这么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太阳落下,黑夜就要来了,又一天将成为历史飞速地离我远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似乎有些理解夸父追日的心情了,他追着太阳,至死方休,除了对光明的向往,恐怕也有恐惧的因素在。他只是不能承受,没有太阳的黑夜所意味着的巨大的空虚和失落感吧。

在太阳消失的一刹那,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如果明天的太阳意味着新生和复活,那么这一刻我就在经历死亡。我想到那条落满树叶的回家的小路,我想到那座黄昏时无比精致的城市,我想到地铁站旁那片无人留意的美丽树林,我想到无数个由衷赞叹过却没能留下一张照片作为留念的美妙时刻。。。我想起第一次长途骑行,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下了这样的句子:“翻过高山,穿过河流,经过一个又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们管这儿叫做城市”;我又想起那一次在海南骑行,除夕夜在田独看着三亚的焰火,我才突然体会,原来城市也是寂寞的产物。因为寂寞,人们才会相聚,才会建设城市,才会在漆黑的除夕夜晚用焰火创造出片刻的欢愉。聚集的场所也好,寂寞的产物也罢,它们都藏在云层的下面,东一个,西一个,好像一个个村落。而我,在这里,在云上,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消失,看着今天消失。。。泪流满面。。。

本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可没想到远处云层渐淡,太阳又在云层下方露出脸来。地平线下的太阳!这时候,太阳像是一个红的流油的咸鸭蛋黄,又大又圆。这形状和色泽诱惑着我,好像老朋友之间彼此会意的温馨。哦~我不禁,我不禁,食欲大开~~

三万英尺(续)

这一次,飞机在黎明时分起飞。时差的缘故,虽然时间并不算早,天空却还只是微微泛着白。朴素而又单纯的白色,让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是刚刚开始。

引擎微微轰鸣着,机身只略微一轻,我们便离开了地面。我实在太熟悉这个角度了——平稳、坚定、有力!飞行器毅然决然地直直驶向云层的深处,消失在天空的边际。在北京读书的时候也曾经骑车去首都机场,只为了看一看夕阳西下时一架架飞行器沿着这个角度渐行渐远的身影。不同的是今天,是出发而不是离去。尽管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地面上看这架飞机的模样,但舷窗里渐渐迫近的风景很快就把这念头逐出意识之外。

眼前的风景熟悉得让人震惊,因为那是飞行模拟游戏里无数次见到的画面。可眼前的却分明不是什么游戏。连绵不绝的雪山横亘在眼前,高大,纯净,美丽。一种崇敬之情在内心油然而生。凝望着雪山,只觉着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许是因为高山温柔而博大的怀抱吧。然而两层薄薄的舷窗,将山和人分离,让这又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摸不到,嗅不到,远观而不能近赏,实在有种无法释放的隔膜感。我想,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会出现登山这种运动吧。让渺小的身体和高山融为一体,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的快乐并不只来自于到达巅峰的那一刻。又好比自行车,在山野和城市间骑行,那种心灵的自由也必然不能被乘坐大巴的旅游者所体会。

飞行器转了向,没有朝着越过雪山的方向飞去,不免让我有些失望。然而这时金色的光芒映射在雪山巍峨的轮廓线上,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只一瞬间光明就笼罩了一切。无处不在的绚丽的光芒让这架飞行器看起来就像是驶往天堂。

高山过后便是茫茫的戈壁。和世间所有神秘、未知、新鲜的事物一样,第一次它们总是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发生,在平凡琐碎的面孔下出现,全然没有你最初以为的那种新鲜和神秘。然而多年以后,又或许只需要更短的时间,当它们从你身边消失,除了记忆任何其他痕迹也不留下的时候,回想起来,这才意识到那平凡外表下蕴含着机缘巧合与意义。起初平淡温和的感觉渐渐灼热起来,烙在心底,成为最珍贵的生命印迹。没有建筑,没有人烟,戈壁在高空看来失去所有熟悉的参照物。因此眼中不再有具体而微的景物,只留下原始而笼统的印象。印象,直刻在人心里的印象。这个时候,我恍惚看见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山,山前有一条又长又细的黑色直线。起初我以为是架设的输电线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应该是公路吧。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细长的路。它直直的通向那座金字塔,消失在最深处。

渐渐地,云层覆盖大地。说也奇怪,以前在天上看云,总能看见各种形状,看见峰峦,看见沟壑,看见起伏。这一次的云却是异常均匀地铺开,就好像地球的大气层。极目远眺,我真的看见地球完美的弧度!都说想象力是无限的,可此情此景我才知道——想象力实在太有限了!想象到开头,却想不到这结尾;想象到这画面,却想不到这感受。

三万英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三万英尺

很幸运,是我最喜欢的靠窗的座位。记得有这么一种说法,火车上喜欢靠窗座位的人心理状况比较年轻。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事物还有着好奇心。反观那些车上躺倒就睡的,只顾着说话聊天的,往往都是成年人了。多少年过去了,我对靠窗座位的热情早已不再,一本书就已经足够我打发漫长的旅途了。不过飞机总是例外。

背着包在长长的走道尽头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过那里有我最爱的窗。舷窗对于我,是很小的;我对于飞机,也是渺小的;飞机对于天空和大地,同样是渺小的;不过从促狭的舷窗里,渺小的我却可以觑见那广阔的天和地,这感觉真好。

滑行、加速、起飞,我突然觉得飞行器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对,我早就知道,可是这一刻我才真正从内而外地感受到了。多少人仰望的天空啊,多少次的梦牵魂系啊,终于成了活生生的现实。无论飞来飞去的人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工作,旅游或是迁徙,飞行本身难道不是值得我们欢呼的么?至少这一刻,我觉得是。

飞机起飞的时候,地面已是傍晚,是个难得的阴天,雨将下而未下。天空自然是很多的云。开始是稀薄的,好像厨房或浴室里的水汽,一丝丝一缕缕地在空中飘过;接着飞机就一头扎了进去,周围像是起了雾,只是这雾飞快地从窗边飘过,似乎不只让你感受到它的色泽,更有那无形无色的风。是的,把手贴在窗上,感受它的振动。不用多久你就能从这振动中区分引擎和风的不同部分。对了,还有温度。。。同样来自无色无形的风,和有色有形的云。

阴天的云很厚,而且还分着层。穿过一层云,飞机就在这层与层间穿行。上面是云,下面也是云。云和云又或有牵连,一眼看过去就好像望不到边的一座迷宫。终于明白《天空之城》里为什么会隐藏着世人不知的Laputa了。云层之中若真有这样一座只有植物和远古生物的”世外桃源”……宫崎骏真是太伟大了!!

向上,再向上。飞机颤抖着爬升,正如我的心激动地战栗。有乌云还不够,多希望这一刻还有风暴,还有闪电啊!是的,我将自己交了出去,我对那未知的结果充满期待。在广阔的天和地之间,谁又曾知道有这么一架渺小的飞机呢?谁又曾知道渺小的舷窗后渺小的我呢?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热爱这飞行。

最后的一瞬间来的那么突然。那感觉就好像第一次看见了大海。光明!光明!!彻底的、无所不在的光明!!飞机穿过最后的云层,迎来金色的阳光。夸父若真的追上日,一定就是这样的感觉。所有的云都在脚下,深不见底,绵延万里。有沟壑,有山峦,近在咫尺,可你却不能亲手触摸。这样的遗憾在我心中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满足和欢乐。这一辈子登过高山,见过大海;去过神州大地的一些角落;还曾有幸在天空见到了无限胜景……此时此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三万英尺。。。终于知道迪克牛仔为什么不唱两万英尺或四万英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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